霍老、莫老和白天鹅

霍英东老仙逝,引来各界无限唏嘘。霍老1980年代初,毅然在广州沙面兴建白天鹅宾馆,并向市民开放,20年后,宾馆送赠广州市。白天鹅宾馆设计由莫伯治先生牵头, 在当时地形和物质条件下,实为佳作精品。霍老、莫老和白天鹅共同创造了中国建筑的里程碑。

        莫伯生前经常念叨的是到香港蒲台岛参观六千年前的史前岩画,2003年初,莫伯第三次对我提起此事。莫伯在晚年的学习中逐渐意识到南方文化在中国文化发展史上的意义。这大概也是莫伯追求岭南建筑的动力之一吧。香港除蒲台岛外,东平洲、大屿山、西贡龙虾湾等地都有岩画遗迹,多数山路崎岖,地势险要,常人要到岩画地带亦不容易。数年前,香港自由行尚未开放,曾昭奋和莫京先生曾建议由我们邀请莫伯到港,我们发了信,但莫伯终于未能到香港参观岩画,是为一憾。本文刊建筑学报2000年第9期,谢曾昭奋、顾孟潮前辈。

 

 

                                                           

 

        20004月,广州豪雨初晴,天高云淡。蒙莫伯治老先生盛情,笔者有幸追随曾昭奋、吴焕加、赵伯仁诸前辈大家观摩学习莫伯治事务所近年设计作品,又得莫京建筑师指点引领,对岭南建筑泰斗莫伯老近作和工作情况小有了解,敬佩有加。不揣简陋,谨将所感记录于后,对当代中国建筑或可起些抛砖引玉作用。

一、               创新不已耿耿此心

莫伯(下文皆以莫伯尊称之)1950年代以来对岭南建筑的贡献人所知。他老人家最近撰文总结其创作实践与思维(建筑学报2000年第5期)。该文将其创作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岭南建筑与岭南庭园的结合与发展;第二阶段为现代主义与岭南建筑的有机结合;第三阶段即指近年来对表现主义的探索。   

改革开放初年,去广州学习观摩建筑的朋友,大抵都不会忘记走入自然绿意中的那份清新和欣喜。随宜灵活、结合自然的种种建筑手段,在低层的客舍、酒家中,在高层建筑的庭院里,运用得如此诗情画意。而那些1970年代起建造的高层宾馆,如广州宾馆(1973),白云宾馆(1977),白天鹅宾馆皆充分体现了现代主义的精神和美学观,形式反映功能,充分运用新材料、新结构、新技术,有新颖轻快的形式,又丝毫没有矫揉造作。莫伯的成就,早已为同业推崇。莫伯治集1994)中诸名家的评论从各个方面肯定了莫伯的贡献。

白天鹅宾馆1984年落成曾轰动一时。开业至今17年,丝毫不觉其旧。故乡水的中庭里终日熙熙攘攘,那个伸出的平台总是挤满了拍照的人群。这个设计可以击败很多海外方案,赢得霍英东先生,广州市领导及广大群众喜爱,自有其道理。

        如果说北园酒家-泮溪酒家-白云山庄-矿泉客舍-中山温泉别墅等设计勾画了现代岭南庭院建筑的发展,则广州宾馆-白云宾馆-白天鹅宾馆筑成了广州高层(旅馆)建筑的里程碑。周卜颐教授称,发展中国新建筑的希望在岭南(1994),实不为过。

        以莫伯在这些广州新建筑上的驾轻就熟,他完全可以在这条路上稳当甚或油滑地走下去。一如曾昭先生曾经论断的,某大师作品止步不前,永远停留在某个设计上(1984)。但莫伯和他的同事们却在近十年中一次又一次地使建筑界耳目一新,西汉南越王墓博物馆(与何镜堂、李绮霞、马威、胡伟坚等合作),以至近年的红线女艺术中心、新华社澳门分社会所、广州地铁控制中心、广州艺术博物院(后四项均为莫伯治事务所作品),皆有创意。莫伯和他的同事们不断突破自我,突破习惯。

        创新困难,突破己见的思维定势更为困难。这似乎是大师与非大师的分别所在。环顾毕加索、刘海粟、柯布、菜特、贝聿铭、盖里,哪个不是在不停地变法?(Richard Meier恐另当别论)。

        大师变法,反映在设计作品上,总是一批批的有所不同。莫伯的设计,近五年和前五年的有所不同,而近十年与前十年亦有大不同。从具体建筑手法分析,有从1980年代末开始用的贴面材料红砂岩,有曲面的运用,体块和色彩的大效果对比,一直到如行云流水般的红线女艺术中心,以及20006月开幕的广州艺术博物院和正在施工的新会梁启超纪念馆。莫伯的想法和手法一直在变,他在孜孜以求地吸收物化新的概念。

        莫伯自1985年起曾三次游历埃及。据莫伯介绍,埃及之行及那些巨大石建筑令他震动(他亦力劝我们也要去参观)。西汉南越王墓博物馆的厚重实墙面,沉稳的红砂岩及浅浮雕,广州美术博物馆的高大柱廊和人物深浮雕都隐约有埃及的影子。但这些手法反映的内容却是广州地方的。而那些厚重手法与古老陵墓又是何其契合。莫伯在现代主义的基础上,将岭南的含义又推进一层。

        出埃及记以来,莫伯又研究历史上表现主义的种种作品,认为许多建筑设计中皆有表现上的成功。1990年以来尤其是事务所成立以来,莫伯以八旬高龄,登上了他建筑创作实践的第三台阶。

二、               天时地利人和

岭南气候闷热潮湿,适合各种植物生长,一年四季,绿叶婆娑可人。园林式、开放式的建筑设计在这里找到了合宜的土壤。此为天时。

莫伯在珠江三角洲的农村度过童年及少年,然后到广州读书。他的建筑生涯也是在这块土地上展开,他熟悉和热爱这块土地,他的语言词汇、审美习惯形成于岭南,用之于岭南。此为地利。

莫伯在广州市设计院和规划局,长期担任总师,上对省市领导,下对部属同事,横对业主厂商。人和恐怕比天时、地利更为重要。莫伯多次提及原广州市副市长林西对城建工作的关怀和对建筑工作的关怀和对建筑师们的信任。霍英东及其它业主、领导对莫伯亦尊重有加。莫伯与他同辈的佘畯南总师共事,与广州市规划局、华南理工大学建筑设计院与目前事务所的年轻同事共事,皆胜任愉快。与莫伯对座,他侃侃而谈,无半点架子,使后辈如沐春风。

莫伯治建筑设计事务所是目前广州市,也是全国少数的挂私人牌综合甲级建筑设计事务所之一。莫伯治建筑师事务所凭其信誉和服务不断赢得包括美术博物馆、纪念馆等等文化工程的委托。莫伯在岭南栖息经营近90年,终于获得了建筑师可能获得的最好礼遇,真乃名至实归。

三、 肚皮工程 脸皮工程

谈论建筑的形象、风格,是把建筑当作传播交流的物体,强调建筑的文化艺术属性。然而大多数生产性、生活性建筑的艺术属性甚低,只能算是房屋或“庇所”。

这些房屋之建成,对使用者来说,满足了生产与生活的需要,“可能条件下”虽也“注意”了“美观”,但美观毕竟还不是那么重要。当饥饿来临时,填饱肚皮即可。对于设计者来说,这类建筑要首先满足复杂的功能,统筹种种技术工种需要。最后完成平方米,拿到设计费,有时因规模大,或重复使用单元(如大型屋村中重复使用某些住宅平面),可能还拿到较高的设计费。设计人员填满腰包,公司继续运作下去。所以内地不少建筑师种这类工程称为 “肚皮工程”。

        另外,有少量建筑,有较多的艺术属性,对一个地方或一个城市有装点门面作用,如美术馆、艺术馆、博物馆等。有时它们面积不大,抑或设计费不高,但艺术处理却要求精益求精,远看近观,内内外外,皆要好看耐看。设计人员做这类工程,殚精竭虑,巧妙构思,留下为人赞叹击节之作品。设计费很多抑或不多,但对设计者对使用者都有莫大的标签作用。这类工程姑可称为“脸皮工程”。

        莫伯过往引人注目的建筑,基本上是介于“肚皮”和 脸皮”之间,如宾馆、山庄、饭店。而近年来的主要建筑则大部分是“脸皮”工程,如博物馆、艺术馆、纪念馆等等。

        当然,“肚皮”和“脸皮”也是可以完美结合的。位于广州地铁公园前站的地铁控制中心,地段长度100多m,而进深只有12m,莫伯事务所的设计,按规划要求逐段升高,将门厅与上部内容灵活布置,突出了转角上的几块弧形面,贴以醒目的蓝搪瓷板,主要面以白色粉刷,下衬沉着红砂岩和嫩黄色柱子,红黄蓝三原色都用上了。这个很实际,功能性很强的建筑,有着鲜明的形象。在设计的那阵子,莫伯正感兴趣于块面在体量上的组合。当然,这个建筑和其它一些风格近似的建筑,亦使人诧异这不象莫伯的设计

        肚皮脸皮尚可用来指设计公司内部的分工。在莫伯的公司,有工程技术人员管理工程,算建筑面积,走火距离,消防出入口,做设计发展,与甲方联络,与材料供货商,市政府机构打交道。他们可广义地理解为在做肚皮部分的工作。以莫伯的德高望重和目前的身体状况,自不必为这些烦心。在闻不到你争我夺硝烟味的白天鹅宾馆,莫伯可以心平气静地研究流派的发展,表现的手法,为设计不断注入新的思想,画龙点睛,继续为广州、岭南和中国的“脸皮”争光。

   四、中国需要大师,中国更需要整体环境

笔者过去为生活计,住在美国,墨西哥边境小镇,住处离墨西哥直线距离只有1英哩。两地以一条被称为“大河”的小河沟(十余米至几十米宽)隔开。由美国往墨西哥,大摇大摆,毫无阻拦;而从墨西哥至美国,则有美国移民局把关。这一边,秩序井然,路是路,房是房,车是车。那一边,道路弯曲破烂,房屋东倒西歪,公共汽车上几乎无完好玻璃。真是两个世界两重天。在那个同样实行自由经济民主政体的国家,一个工业重镇何以如此?

香港与深圳也是一河之隔。这一边是寂然禁区,那一边是喧哗闹市。人员、财物的大量流通,使得两地的差异日益接近。深圳正在致力于成为最适宜于居住的城市,其高楼广厦,宽阔街道和大片绿化,比之香港市区殖民时代留下的窄路陋屋,在实体环境方面实有过之。但比之香港,深圳、广州以至上海都显得非常烦乱,上上下下躁动不安。各方利益争相吞噬占用着有限的土地资源,高架桥肆无忌惮地在拥挤的市区钻来钻去,建筑工地四处扩张,垃圾、污水、摊贩乃至乞丐遍地,路上行人插足皆成问题。香港的环境污染已被人诟病,而广州、上海更是少见蓝天白云,天空多数时间被层层厚灰尘罩着。即使从占尽景观优势的白天鹅馆外望,亦只见到四围和对岸了无生气的景色,离鹅潭月夜应有的诗情画意相去甚远。另外,还有许多制度上和人为上的问题。       

        在这样的整体环境中,再要创立什么大师作品,不仅勉为其难,而且有些滑稽。莫伯及同事设计的西汉南越王墓博物馆,那样的大师精品,就挤在卖羊毛衫的灰旧楼中;山坡上逐级升高中轴线尾端的空心尖栱,如对着一片树林(抑或几棵树也好),想是可以勾起一片暇念。而如今,外面却是层层叠叠的旧楼,令人扫兴;而从原来可以望见五羊雕塑的山坡上望出去,又被一幢幢旧楼挡住。

        红线女艺术馆,那水袖舒展的几片墙本应是十分潇洒。如今却被四围旧楼紧紧箍着,没有绿化,没有前庭。犹如山珍海味装在一个又小又破的瓷碗里。莫伯事务所设计的广州美术博物馆,前庭主立面设计好了。突然内环线高架路从此掠过。于是,施工之际只好重改设计,在另一个已经造得差不多的面上做主立面的文章。

        大陆盖房子的另一现象是甲方往往将建筑设计和室内设计分开委托。室内这部分往往就变成搽粉式的装修。哪怕是六尺须眉,一样逃不了搽粉涂脂之命运和使用时甲方的随意处理。因此各地许多建筑,有个不错的立面和外部体量,但一进入室内,效果便大打折扣。莫伯设计的一些建筑,北京、上海那些大师们的作品遭遇都差不多。中国大师的设计意匠,看来都只能在计算器效果图中去体会。

        香港的建筑设计和室内设计多也分开委托,但建筑师在整个过程中有较大的权力。大型建筑重要建筑保养使用得也比较得当。因此,外国那些建筑大师的作品,设计有些道理,但更主要是放在那些如诗如画,或至少是整齐洁净的环境里,才能继续让人欣赏赞叹。

        大师作品放在哪里只是问题的一个表象,整个规范法治应该整顿,否则清谈什么创作,实在有点离开了中国的现实。中国需要大师,中国更需要良好的整体环境。

        顾孟潮先生(1995)指出,莫老创作中的大师手笔集中体现在对自然的复兴,对历史文化的沟通,以及对建筑、环境发展变化的超前意识三个方面。这段话十分精辟地概括了莫伯的建筑作特点。

        莫伯是勤奋的,他以87岁高龄,带着我们一群后生在工地踏着泥泞参观;日夜晨昏在他的白天鹅里求知探索。莫伯之不易,是在一片干涸的土壤上,播出一片绿色,他毕生追求,努力实现一个又一个想法,为同业创出榜样,同时争取到了一个中国建筑师可能获得的最高荣誉和良好的工作环境。遥祝莫伯生命之树常绿,岭南建筑常新。

                                                        (笔者感谢曾昭奋、顾孟潮两前辈的指教。)

 

2000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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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Charlie 阿理

上海弄堂长大,云游漂泊一生,栖身南国小岛,渴望自然和自由的空气。 Perched in the Southern China Sea and long for breeze and fresh 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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