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时难

几十年前的上海,电话尚未普及。三条弄堂近200户人家,就弄堂口一部电话,有电话时,靠弄堂口阿玲母女一家深入弄内,扯起嗓门叫电话,传呼一次4分钱。哪家人有电话,整弄堂都听到了。外地亲戚有急事,靠的是电报,电报以字论钱,写的都极简,内容自然不会和喜事相关。那时深更半夜有邮电局摩托车‘扑扑扑’开入弄内,渐停在某家门口,那家必定心惊肉跳,望天打卦不要是自家,邻居也都竖起耳朵八卦一番。

那时候,亲戚、朋友、同学碰头白相,地点只能是家里,去饭店是很昂贵正规的事,常人不敢问津。互相串门,敲敲门就来了,因为实在无法事先约定。写信嘛,太正规了点。白天黑夜,屋里的安静常常给突然而至的客人打断。找同学时,要么在楼下把同学叫下来,要么一上楼梯就直呼其名,到了同学的家(通常一家就一间房)叫声某某爸爸妈妈阿公外婆,找个地方就坐下了,小孩直管做小孩的事。

现在内地城市大变样了,城市专业人士的居住条件远远甩掉香港的中产阶级。电话早已普及,手机随时追着主人,电邮上网率也颇高。文明程度提高,生活习惯改变。想想没有约定,就直去人家家里,那实在是太不斯文了。因为有了那种种电话、电邮工具,面对面的拜访很多时间好像也没那么必要了。

在英国美国时,常常去人家家里或某个地方开party, 同时有十几家人家参加,屋子大,厅里花园里随便站着坐着,小孩子里屋疯到外屋,有时是一家带一个菜,主人家忙着装盆装盘,那是舒心的时光。到香港时曾住学校宿舍,那房子尺码够上美国标准,也搞过一次party,但气氛就不如美国。平时在香港,要见朋友只有去饭店了,香港的饭店拥挤嘈杂,远不如内地城市的包房。我这个人,比较讲究见客或待客的气氛环境,因此常常不知去哪为好。而且晚上吃饭颇贵,在稍像样的饭店,每人头没有300元是不像样的(大概是内地城市的4倍,比美国的唐人街贵多了)。人家请客过意不去,自己请客眼泪汪汪只好往肚里咽。

偶尔忆及阳光灿烂的青葱岁月,或是志趣相投的并肩作战,心中总涌起暖意温情。旧雨新知,面还是要会的。某年某日,收到老同学电话,说是本月某日在上海reunion, 因为错过之前的一两次聚会,这是隔了20多年后和一班已经步入老年的同学聚会。我星期五晚上从深圳起飞,深夜到家,第二天一早在人民广场某车站集合,去南北湖某营地。管他什么局长总师,老同学边,那个提着饭碗热水瓶年代的感觉一下子就回来了,开心激动啊。星期天回到上海,晚上再飞深圳过香港。 但我现在觉得,与人会面却是越来越难,如果是一班人,要凑齐这班人的时间地点不容易,到时候,总是这个告假那个迟到的。准时如我,则总是在漫长等待。

有些海外来客,或是我去外地海外找某某人,那是更加千辛万苦。有次某教授到香港找我,我却在外地开会,等我回到香港,打开电邮,才知道他几个小时后要飞回澳洲。幸好他有手机,立时拨通,我请他乘机铁快线时在青衣下车,不必出站台。这个站台只有人上车,没有人下车,我和管理人员求情,他让我进去。等到教授,我们就在空空站台上初次见面,聊了下,送他一书。然后他又奔机场去了。

现在人与人之间,聊几句,熟得也快。老友同学,聊些近况后,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多的话题。老是讲楼市、股市,听了也烦。我这不争气的喉咙,集中讲一个钟头就吃力。最开心是在上海听满桌老同学海阔天空,烟雾缭绕,小弟就边吃边喝边听,那时候总有几分微醉,窝到心里了。不浓不淡的友谊令人微醉,最能长久, 正如香港才子董桥所言,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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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Charlie 阿理

上海弄堂长大,云游漂泊一生,栖身南国小岛,渴望自然和自由的空气。 Perched in the Southern China Sea and long for breeze and fresh 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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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esponses to 相见时难

  1. Unknown says:

    friendship should be sustained by time, energy and money. You need to have leisure time, reasonably good health and pocket money. Without these, all communication and friendship will be gone.

  2. 陆大侠 says:

    想到当年条件艰苦的石库门,就想着,当时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3. sls says:

    薛老师写的东西真有意思,让我们知道过去上海和当今时代的历史和现实。

  4. Charlie says:

    大侠同志,谢谢光临。大家都住石库门滚地龙的时候,无怨无悔,自寻快乐。有人住石库门,有人住水边别墅,那就不一样了。那些近百年的弄堂,不是依然住满人吗?To friend of no name: Time, energy and heart are enough. If friends are your cup of tea, you will enjoy even sitting in McDonald and biting potato chips.

  5. 陆大侠 says:

    是呀,现在石库门里面都是弱势群体为主了,本来想趁老屋动迁拆之前去看看,但还是没赶上!童年时代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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