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一)

我们小时候的词汇,是没有‘旅游’这个词的。阶级斗争没有烧到家里,小孩子有口饭吃、有地方上班上学插队落户已经是上上大吉。

1980年代,我在上海工作和读研究生。那时有许多的‘调研’机会。设计或研究某种建筑,‘调研’参考同类型建筑是设计单位必不可少的功课。那时的调研出差,坐的是火车硬座,老同志说,硬座可以多报出差补贴,因此,几天几夜,坐到屁股起泡,还是坐。满车拥挤,空气混浊,连去厕所都无处插足,就在叮铃哐啷的摇摆中,几千公里的碾过去。到埠后,又提着行李袋挤公共汽车去旅店。那年头有出租车吗?印象里好像是没有。到了旅店或招待所,都是四人以上一间,和天南海北来的采购员啥的住一屋,自己拿热水瓶打水。厕所么,在走廊里。这种旅店,没有单位介绍信还进不去的。那时候,在火车上和邻座,在旅店里和客官,就这么聊天到晚。人和人之间不像现在这么戒备。

那年6月,我们设计上海电影制片厂的摄影棚,这可是个稀罕类型。我们设计所的六七个人,加上电影厂基建科的同志,一行十几人,浩浩荡涤踏上‘调研’征程。第一站奔广州,住在珠江电影制片厂的招待所,南方的闷热让我透不出气。当时,‘岭南建筑’风头正劲,我们参观了白云、东方宾馆、矿泉客舍、文化公园等岭南建筑代表作品。霍英东先生投资的中山温泉刚建成,我们从广州到中山石岐,四次过河,走了一天,才到中山,中间在顺德清晖园午餐,印象很深。从广州往上,到长沙,参观潇湘电影制片厂。我站在桔子州头,领略毛润之的伟大诗意。从长沙再往上,到西安,参观西影厂,顺便参观了兵马俑。从西安越秦岭,到成都,参观峨嵋电影制片厂。成都杜甫草堂等看毕,去都江堰青城山,二王庙下,都江堰的水青绿揣急;去乐山,看大佛,人只有大佛的脚趾这么丁点。乐山转完,直奔峨嵋山,群山环抱,绿色葱翠。我们第一晚,宿在半山的庙堂,院子里到处有人在冲凉。第二日,宿在金顶前的庙里,第三日登顶。一天走下山。这一行程持续了近一个月才回到上海,一路上和当地的电影厂基建科、摄制人员、设计院交流座谈看图纸,我虽然都记了笔记,但大多时候昏昏欲睡。而一路上的旅游活动,过了近三十年,还历历在目。当时,我们的室主任是领队,她是个严格苛求的人,我对她敬畏三分。大概同行的老同志有功夫,所以她一路跟着,也没阻拦大伙游山玩水。

    1985年秋,北京建设部召开计算机在建筑设计中应用大会,请四位外国专家讲课,这四人到现在还是这领域的权威。我有机会参加这次盛会,学到许多知识。那建设部招待所经常调整住客,有一晚,我就和美国刚归来的李大夏先生同宿一室,促膝而谈到深夜。后来他翻译的‘后现代建筑语言’在中国一纸风行,我们也有了其他机会的交往。最近,李先生在上海撒手而去,我心中戚戚,难忘他的炯炯目光和翻译Jencks 讲座时的潇洒和钻研。

    当时的会务组,负责为与会者买回程车票。到我们时,那会务组说没车票了,只有飞机。那年头,飞机票要局级介绍信才能买的。我的工资50来元,那机票却要90几元。带队的老师一口答应,因此,我也有机会生平第一次乘了飞机。

    30岁前,祖国的东西南北中都跑过了- 火车、汽车、江轮、海船。那是在改革开放的头十年,虽然生猛粗砺,却是还未受污染的绿水青山。

 

 

1984年杭州,左一阿理,左二恩师陆先生。右二金兄,现在美国大公司任管理阶层,享受人生。右一汤兄,未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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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Charlie 阿理

上海弄堂长大,云游漂泊一生,栖身南国小岛,渴望自然和自由的空气。 Perched in the Southern China Sea and long for breeze and fresh 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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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Responses to 人在旅途(一)

  1. Minmin says:

    美差!美差!我最喜欢!

  2. Minmin says: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哈哈!

  3. Minmin says:

    自己作为一个美工,这辈子有幸能行万里路,太开心了,俺太知足啦!阿里教授这篇的字里行间,再次证实了行万里路的重要意义,那就是行能学到许多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4. GARDENER says:

    哈哈,现在的大飞机、五星酒店反而没能让阿理老师留下记忆,而那时艰辛的旅行却历历在目,也许幸福感真的不能以物质条件来衡量。我当年从同济“解放楼”抢占的宿舍搬到新分到的鸳鸯楼,即带煤卫的一间房,那种幸福感后来再也没有过。

  5. GARDENER says:

    1987年,因戴先生在张家界的酒店项目我去那里出差,住在当地风景管委会的招待所,冬天正下着雪,麻雀可以飞进我的屋子,而且那里的饮食让我呕吐多日,但是今天想来却觉得很有意思。也可能留下的记忆总是蛮美好的。

  6. Joshua 建华 says:

    好精彩的回忆录,有情有景,充满时代特色。。。

  7. Charlie says:

    牛哥,我们工作的时候,没什么’旅游‘, 只好这样穷白相。牛哥踏遍青山搜寻草稿,意境又要高一层啦。园丁老师,我们师出同门。1987年初,我随戴先生走遍长沙、武陵源、张家界,亲身学习戴先生的革命加拼命精神。不过,那一路接待的规格相当高,戴先生啥也不吃,我们随行的就猛吃。幸福感还是要自己体会的,住在孟买的贫民窟小孩的幸福指数,大概比上海世纪公园前豪宅里的有产阶级还要高的。受乔医生感召,也写点高兴事。

  8. 清风 says:

    教授,我觉得还是那时候开心啊,虽然没出租,火车硬坐,但还是很开心啊,因为一来硬坐是省自己的钱,可以多报销,2来单位出钱自己可以顺便多旅游.对设计单位来说,出差的机会是相当之多的.好象是80年代后期快90年代时,就年轻人来说出差乘飞机机会多了点.我也是80年代去的广州,大概是83,84年吧,那时候上海的宾馆是不能随便进去的,广州的宾馆可以任意参观进出,那时候真感觉广东是相当之美的,花城,到处看到的是鲜花.哈哈.在中山,我去看望老爸的老朋友,老爸的老朋友是中山温泉宾馆的,所以我在温泉宾馆住了好几晚,真感觉是到了天堂一样.

  9. Minmin says:

    我对同济的印象是很亲切的,原因是最早的近邻,老同学的老爸在解放前就是老同济的教授。后来自己到江湾五角场轻工业专科学校美术专业读书,色彩课张英洪老师还是从同济调到我校的。我每周一次步行(一角五分路程)到校必定经过同济的大门,在同济大门口对面马路上,常见同济的男女学生在四平路上当众接吻,我想这大概是名牌大学学生高智商的缘故。40多年前,同济周围的汽车一场和西边的运光新村还是一片农田,我们还常偷偷摸摸地去“栲浜”,“捕鱼捉蟹”,同济的围墙是蔷篱笆扎的。1965年起我们学生有月薪17元的生活费,这是当年院校中很少有的,这是刘少奇搞的试点,不久文革了,我们还是一直拿到毕业分配。后来我孩子也考进同济城市规划学院,为在四平路五年制的本部而高兴,因为后来分部太多了,在我们老上海眼里,离开四平路本部总有“大兴”同济的味道。。。现在的大学扩张很有意思,就是许多同学在考进去的时候并不叫同济,结果毕业前学校也改名同济了,那帮毕业生开心得不得了,应聘就业好听多啦!哈哈!我以前单位里就招到有这样的情况。

  10. Minmin says:

    顺便再说个笑话,就是那色彩课张英洪老师讲,我教了一辈子,最后学校名字变“妓院”(应用技术学院)了,多难听啊。现在到好,我校变成复旦新闻学院了,这大吃小的吞并实在太厉害了。

  11. Minmin says:

    应用技术学院不知道搬到啥地方,我校的老地盘没了。

  12. 三节草 says:

    呵呵,我也想设计电影厂呢。可惜没有。只好给房产商打工。如今,时髦了,有旅游这个词,还有自助游了。还不是老瓶装新酒。嘿嘿,比以前一定方便多了,可也少了那么点点乐趣。鱼和熊掌啊!!

  13. Charlie says:

    ‘那时候上海的宾馆是不能随便进去的,广州的宾馆可以任意参观进出,那时候真感觉广东是相当之美的’. 清风老师老前辈了,我们差不多是同时候感受广州的风韵。不过我就没福气住中山温泉,看着像进了电影和皇宫般的。牛哥到底是老前辈拉。您说的同济周边环境,我们80年代读书都一样如此,现在国康路那一带,当时全是农田。张教授是著名水彩画家。牛哥1965年的生活津贴,比今天的博士生都要高多了,是当时的‘高级学生’喔,儿子更加争气。应技学院水平是很高的,现在也是大本院校,好像搬到了松江闵行那一带了。咪咪小妹,给房产商打工,可威风八面呐,人家画图,你红线改图。因为设计电影厂,所以在几个电影厂看见不少明星,如看谢晋导演拍‘牧马人’,看龚雪小姐。龚小姐之红,相当于今天的子怡和冰冰。

  14. 清风 says:

    本家,三大专学校合并现改成应用技术学院,你原本的轻工专科学校就是合并的其中一个学校.现在已经搬入奉贤,奉贤也有个大学区,环境很是不错.其实在好多年前轻工专科学校有机会能成为本科大学的.那时候北京有个官员到上海来,宴请轻校的一位老师,他是这位老师的老朋友,当时,校级领导特别关照这位老师,乘宴酒上把专科的轻校让这位官员到上说一说,提升为本科,但没想到的是这位老师一喝酒,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提了.所以造成了今天的轻校不存在了.哈哈.

  15. Charlie says:

    清风君哪能样样晓得。

  16. 清风 says:

    教授,不是我都知道,而是你写的对俺路啊,因为我的朋友基本上都是同济和轻专毕业的,在上海,以前就2个老大非常吃香,那就是轻工和仪表.尤其是轻工,太多的产品都归属于轻工管的,太多的产品都是要票的.家父那时候在轻工也算一个比较有权威的人,而我自己在80年代就在轻工设计院工作,那时候单位设计除民用建筑外,轻工下单位的厂房扩建,改建,新建等基本是我们单位包的.所以对轻工非常熟悉.如果我早认识你,我可以送你更好的搪瓷杯那,嘿嘿.

  17. Charlie says:

    清风君,80年代在上海,华东院民用院九院下,就是轻工业院。现在想必也民营股份制了。

  18. 三月风 says:

    教授您好!谢谢您的脚印。喜欢您的文章,大凡有真才识学的人,文章并无华丽辞藻却是娓娓道来感同身受。

  19. GARDENER says:

    阿理老师再去出本人生路途的书。

  20. 静馨 says:

    老师新年好!我是敬辛。

  21. 清风 says:

    查理教授,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22. Minmin says:

    给阿里教授恭手报拳,用老法作揖拜年,口呼恭喜!恭喜!以示庆幸大家没被年吃掉!呵呵呵呵!祝您阖家康乐!虎年大吉!

  23. GARDENER says:

    阿理老师,新年快乐!

  24. Charlie says:

    谨向牛哥画家、清风君、 园丁老师,静馨、三月风老师拜年,虎虎生气!

  25. 城思 says:

    特殊的时代,特殊的历练,阿理老师难得的经历啊,越是艰苦的场景在记忆中留存的时间越是长久。自己没能赶上那个时代,不过说真的挺想体验一下的:)

  26. Joy says:

    厉害啊,,,前辈。。。。膜拜一下啊。

  27. Charlie says:

    思城小弟,weaverjoy 小妹,都是长在红旗下的新一代,好好享受现代生活的赐予。

  28. 小宇宙爆发吧 says:

    研究1980年代的建筑越多,就越发心生对那个热情澎湃的年代的向往。虽然物质条件并不充裕,但每个人似乎都生活在一种四季如春的心态之中,对未来充满希望,对外部世界充满好奇。你说他们不功利吧,人人都在谈论经济,你说他们功利吧,每个人却又化身为诗人、哲家,动辄即横跨中西文化之隔阂,纵览古今之奇葩。一个纯真的“转型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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